到山庄时是下午两点刚过。
    灰脊山庄比照片更漂亮些,也更旧。不是破旧,而是那种被细心保养过很多年的旧:石阶边缘已经被踏得有点圆润,铜制门把手有常年被手摸过的温光,门厅里壁炉没开,木头和松脂的味道却留得很稳。前台不大,柜后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经理,名字牌上写着“埃琳娜”,说话声音低而平,像这里一切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林恩先生,格温小姐,欢迎。”她递给他们房卡,“您预订的是东翼的双套间,朝湖面和林线,私密性很好。晚餐七点开始,如果想骑马,马厩会在四点前最后接待一批客人。顶楼露天泳池一直开放到晚上十点,不过如果今天风再大一点,可能会提前关闭。”
    格温接过房卡,第一反应不是看房间号,而是抬头:“顶楼泳池真的跟照片一样?”
    埃琳娜笑了笑:“照片一般只会拍最上镜的角度,但泳池本身确实不差。”
    “那就好。”格温说,“不然我会很失望。”
    “那我们就尽量不让您失望。”
    上楼的路上,格温边走边环顾四周。这里的客人不算多,至少表面如此。大厅角落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在看报,女的在翻一本园艺杂志;靠窗有个单独喝茶的老太太,银发梳得很整齐,膝上搭着毛毯;再远一点的休息区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正在和服务生说话,穿着深绿色软壳外套,脸长得很周正,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浮熟练,像那种很会让初见者觉得“挺好相处”的人。
    林恩只扫了一眼,就收了视线。
    格温却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你看见没,那个穿绿外套的。”
    “看见了。”
    “像不像会在第二章就死掉,或者害死别人。”
    林恩偏头看她。
    格温一本正经:“我看剧和看人都挺准的。”
    “你度假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陌生人安排死亡戏份?”
    “因为地方太漂亮了。”格温说,“太漂亮的地方,总要死个人才对得起气氛。”
    “你被杰森传染了。”
    “别赖给别人。”格温刷开房门,先一步走进去,下一秒就轻轻吹了声口哨。
    房间确实很好。
    东翼双套间比想象中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外面的湖和山,午后阳光正斜斜落进来,把木地板照得很暖。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小起居区,壁炉是真的,旁边摆着一小篮松木柴;阳台够宽,甚至能放下一张双人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浴室是石材和深铜件,窗边还有一只独立浴缸。格温把包往床上一扔,转了个圈,直接宣布:“这地方我原谅你过去三次放我鸽子中的两次。”
    “剩下一次呢?”
    “看你今天能不能让我骑到一匹脾气不太烂的马。”
    “要求不低。”
    “我本来也没说你容易被原谅。”
    他们收拾得很快,换了轻便衣服就下楼去看马。
    马厩在主楼后一点的位置,沿着一条碎石路过去,会先经过玻璃暖房和一片修得很整齐的香草园。风里有草味和潮湿木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劈柴,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马场管理员是个高个子的黑人男人,四十岁上下,叫哈罗德,话不多,但看得出是真懂马。他听完格温说自己“会一点,但不能算特别熟”,又看了她两眼,给她挑了匹栗色母马,说:“这匹叫朱莉,脾气好,嘴硬,但不坏。你别太急,她就不跟你较劲。”
    格温牵着那匹栗马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松得很明显,像连肩都比平时低了一点。
    林恩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其实很喜欢骑马。
    不是那种有条件长期学的人家孩子,而是偶尔在郊外活动或者夏令营里碰到一次,就能回家念好久。她十三岁那年曾经一本正经对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要买一块很大的地,养两匹马,一匹给我,一匹给你。你虽然看起来不太适合这种温柔活动,但练一练,说不定也行。”
    林恩当时回她:“你不如先把数学考及格。”
    格温很不服气:“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现在想起来,居然都已经很多年了。
    他们在马道上慢慢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山庄外侧有专门整理过的林间路线,树叶在头顶筛下班驳的光,远处能看见湖面,偶尔还有鸟从更深的林子里惊起来。格温最开始还带着点收着的谨慎,没过多久就彻底放松了,甚至在前头回过头冲他笑:“你看,我说吧,她比你好相处。”
    “她至少不会故意说废话。”
    “你这是嫉妒。”
    “我没有。”
    “你有一点。”
    林恩没接这句,只微微抬了下缰绳,让身下那匹灰马绕开路中间一段湿软泥地。格温看着他动作,忽然说:“你看起来倒确实像会骑。”
    “以前练过。”
    “因为工作?”
    “因为有段时间总得学点能在奇怪地方用上的东西。”
    格温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那我现在算不算终于享受到了你那些奇怪技能的正面用途。”
    “算。”
    “不错。”她笑着说,“继续保持。”
    那天傍晚,山庄的确给了他们一个完全像假期的第一天。
    晚餐做得很好,不是浮夸的那种好,而是用料稳、火候准。格温点了一份山菌烩饭,又顺手从林恩盘里抢走了两块烤鹿肉。餐厅里灯光偏暖,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山庄里客人不多,能听见杯子轻碰的细响和壁炉那边偶尔传来的低声谈话。那对中年夫妇还在,喝的是红酒;下午那个绿外套年轻男人则换了件深色毛衣,正和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吃甜点。
    女人很漂亮,漂亮得有些锋利。黑发,白皮肤,下巴线条很利落,耳垂上戴着细长的银饰,说话时手势不多,但每次抬眼都像在衡量对面的人值不值得她多给半秒注意。她穿得不夸张,深蓝色丝质衬衫外搭了件浅灰披肩,整个人带着一种受过很多人注视、也因此早就习惯了别人反应的松弛。
    格温只看了一眼就低声说:“那个女的,很像不是来度假的。”
    “什么叫不像来度假。”
    “就是她看周围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像在看风景。”格温切着盘子里的鱼,“更像在看谁会出价,谁会撒谎,谁在偷听。”
    “你看人也很忙。”
    “彼此彼此。”格温抬起眼看他,“你从进门开始已经把这儿所有人都扫过一遍了吧,林恩探员。”
    林恩没否认。
    格温就笑:“我就知道。”
    吃完饭,他们还真去了顶楼泳池。
    山庄主楼一共六层,顶楼并不是封闭娱乐区,而是一块半露天的平台,一侧是玻璃顶温室式休息厅,一侧是向外挑出去的长方形恒温泳池。夜里风大时,泳池上方会拉起一部分可移动玻璃罩,但当天晚上风还不至于太夸张,所以顶上是开着的。水面在灯下泛着浅蓝,远处山线已经沉进黑里,湖面只剩一点模糊亮意。平台上没几个人,除了一个在角落看书的老太太,就是刚才餐厅里那位漂亮女人,她正独自靠在池边喝一杯透明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格温换了泳衣,披着浴袍出来,先站在玻璃边往外看了会儿,然后才说:“好吧,我收回我对白天照片的一切疑虑。这里是真的漂亮。”
    “满意了?”
    “勉强。”她把浴袍一脱,往躺椅上一扔,“明天早上我要再来一次。清晨的山顶泳池一定比晚上更好看。”
    “你起得来?”
    “你这是瞧不起谁。”
    “你过去十次晨起计划里成功的有两次。”
    “那是因为过去十次都没有这么像度假的地方。”格温说完,直接下了水。
    她游得不算专业,但很轻快,动作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松。林恩没下水,只在池边坐着,看着她来回游了几圈,又仰面浮在水上,头发散开一圈,像真的终于把城市、案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远了半个晚上。
    那个漂亮女人中途离开时,经过林恩旁边,目光轻轻掠了他一下,像辨认出他不是单纯来发呆的普通游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到托盘上,踩着几乎没声音的步子走了。
    林恩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
    玻璃休息厅那头有一扇通往室内走廊的门,当时开了又合,门外灯影一晃,之后就没了人影。
    “你看什么呢。”格温已经游回池边,扒着水线问。
    “没什么。”
    “你这句话的意思一般就是‘有点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说’。”
    “我在看那边门什么时候关。”
    格温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恍然:“哦,那个漂亮姐姐。她确实不像来度假的,我刚才就说了。”
    “你真打算给每个人都编一条支线剧情?”
    “当然。”格温用手把头发往后捋,“那个绿毛衣男,一看就是会在酒吧和人搭讪,又在第二天假装没见过对方的类型。那位漂亮姐姐,要么是来和人谈事,要么是来甩人。那个一直坐那边看书的老太太,说不定年轻时杀过人。”
    林恩终于笑了一下。
    格温一看他笑,立刻很得意:“你看,我有逗到你。”
    “这倒是真的。”
    “稀有成就。”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池边看他,“所以你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林恩顿了顿。
    格温看人的时候,有时候比他想的更直接。
    “好一点了。”他说。
    格温点点头,像这就够了。她没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又往池中间游去。水面被灯切成几片浅亮的波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冷意和松针味。那一刻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很容易误以为第二天也会照着这个样子继续。
    可第二天没有。
    第二天的早晨是格温先醒的。
    林恩大概六点半听见她下床时的轻微动静,没睁眼,只听她在那边窸窸窣窣翻衣服,随后压低声音说:“你继续睡,我去顶楼游一会儿,回来叫你吃早餐。”
    林恩半醒间只“嗯”了一声。
    格温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装,你听见了。我要是真的回不来,你至少知道去哪儿捞我。”
    “闭嘴。”林恩眼睛都没睁。
    格温就笑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这本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可林恩后来回想时,最先记起的不是那声门响,而是七点零三分,房间电话刺耳地响起来的声音。
    他几乎是一下醒透的。
    电话响第二声时,他已经坐起身,第三声时伸手接了。
    “林恩先生。”那头是前台女经理埃琳娜的声音,可比昨天更低更紧,“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请问格温小姐是不是去了顶楼泳池。”
    林恩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往下沉。
    “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顶楼出事了。”埃琳娜说,“请您现在立刻上来。”
    林恩到顶楼的速度快得像没走电梯,而是一路把楼层直接撕开。
    电梯门一开,冷气和某种过分安静的气氛同时扑出来。平台入口已经有人守着,两个山庄安保脸色都不太好,一个年轻服务生更是站在玻璃门边发白。埃琳娜自己也在,平时那种镇定像被压出了一道裂,她一看见林恩就立刻迎上来:“林恩先生——”
    “格温在哪。”林恩打断她。
    埃琳娜抬手往里指。
    林恩一眼就看见了。
    格温站在露天泳池西侧的水边,身上还披着昨晚那件浅色浴袍,头发是湿的,脸色却比浴袍更白。她身边半米远的地方,泳池浅水区边缘,趴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伏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深蓝色泳袍被水浸得更暗,长发散在水里,一只手还搭在池边,手指因为失力而微微蜷着。她半边侧脸埋在水里,另一半露出来,白得像瓷。脖颈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道极细却异常干净的深色伤口。那伤口不大,却足够致命。池水里已经漫开了一层很淡的红,恒温水流和晨风一起把那层颜色拉得很薄,薄得几乎像某种错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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