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咧了下嘴:“『补帽子』那条鱼。”
    林恩已经在桌上摊开的城区图上点了两下:“公话位置。”
    马库斯报了两个路口。
    布莱克立刻叫技术员:“把这两个点以及周围三百米的街面、楼內、便利店、地铁口监控全拉。”
    技术员飞快应声。
    林恩问:“蝉尾人呢?”
    “在后勤室,嚇得够戧。”
    “带来。”
    几分钟后,一个又瘦又苍白的男人被带了过来,穿著廉价的深蓝外套,指甲边沿有常年拆包装留下的细小裂口,头髮压得很贴,看人的时候眼珠转得很快。他一进来就先看林恩,又看杰森,像在挑今天谁更像会把他丟回街上的那种人。
    “坐。”林恩说。
    蝉尾没太敢坐实,只半个屁股沾著椅子:“我先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掺和,我就卖点边角消息。”
    “知道。”杰森说,“你掺和大单没那胆。”
    蝉尾挤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谢谢瞧不起。”
    林恩把录音笔推过去:“把那通话重说一遍,別演。”
    蝉尾点头,舔了下发乾的嘴唇:“八点零七,百老匯往东那条小街的公话响。我接了。那边是个男的,像压著嗓子,但不像电子变声。他问,『晨桥那边,现场有没有发现不该留的医疗东西。』我就说你谁啊。他停了一秒,说,『別问。要么有,要么没有。』”
    “你怎么回的?”林恩问。
    “我说,『现在街面上都在说有洞,別的没人知道。』他就说,『如果有人在传注射头或者血样,那是假的。懂吗。』”
    杰森眼睛一眯。
    蝉尾赶紧举手:“我没说是你们传的!我也不知道谁先放的。反正他接著又说,『要真有人这么讲,帮我找是谁最先讲的。价钱好说。』”
    “然后?”林恩问。
    “然后我说这种活贵。他说十五分钟后换地方回。他会再给一次號码。”蝉尾咽了口唾沫,“我没去。我先来了。”
    “声音有没有什么习惯?”杰森问。
    “说话不快,字很乾净,不吞音。有一两个词像受过训练,问的时候不说『现场』,说『那边』。不说『证据』,说『东西』。像不想把任何特定词掛嘴边。”
    “背景音呢?”
    “有车声,不太大,还有一次很轻的金属碰响,像钥匙碰栏杆。”
    “你能分出是不是本地人?”
    蝉尾皱著脸想了半天:“硬要说,不像纽约老街口那种口气。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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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把录音笔收回来,问:“你平时给谁卖异常设备消息?”
    蝉尾脸色一苦:“探员,这不在——”
    “现在在了。”
    蝉尾憋了两秒,只好报了几个绰號,听著大半都是地下圈里做转手和搭桥的人。林恩听到第三个时抬了下眼:“『玻璃牙』最近还活著?”
    “活著。”蝉尾小声说,“但半废,前阵子得罪了人,手被剁了两根。”
    杰森低声道:“真有生活情调。”
    蝉尾不敢接话。
    “回拨点在哪。”林恩问。
    蝉尾又报了一个路口,这次离银行更远,在切尔西边上。
    杰森看了眼表:“离下一次回拨还有三分钟。”
    林恩已经站起来:“让他去回。”
    蝉尾脸一下白了:“我?”
    “你。”林恩说。
    “万一对面听出不对——”
    “那你就按平时那样贪。”杰森说,“你不是最擅长这个?”
    蝉尾快哭出来了:“我擅长贪,不擅长死。”
    林恩看著他:“你今天先选一个。”
    蝉尾嘴唇抖了下,终於还是站了起来:“……我回。”
    布莱克立刻点了两名便衣跟上,技术员也抄起设备箱往外走。临时指挥区一下动了起来,像一锅本来压著火的水突然到了滚点。海伦从小会议室出来时正好撞见这一阵,脚步慢了一瞬,明显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林恩连看都没看她,只对布莱克说:“你留人盯楼里,我和杰森出去。”
    “行。”布莱克说,“但你最好抓活的。”
    “看他配不配合。”杰森已经拽上外套。
    外面的雨不算大,却细密,落在警车车顶和隔离带上,发出一层轻响。记者一看他们出来又围上来,问题乱七八糟地砸过来:“探员是否確认使用异常能力作案?”“是否已有嫌犯画像?”“是否涉及银行客户身份泄露?”林恩头也没偏,直接从警戒带开出的缝里过去,上车,关门。
    车一发动,雨刷刷过前挡,街景被切成一阵阵灰白。蝉尾坐在前面另一辆车里,裹著件备用雨衣,隔著后玻璃看著就像一只要被丟去餵狗的老鼠。
    杰森把耳机塞上一边,另一边掛在脖子上:“回拨点那边四个出入口,两条巷子,一个地铁口。你押哪边?”
    “巷子。”林恩说。
    “我也这么想。用公话问这种事的人,不会站在便利店屋檐底下等。”
    “而且他不一定亲自来。”
    杰森偏头:“你觉得是传话的?”
    “可能。”林恩说,“但他刚才那句『如果有人在传注射头或者血样,那是假的』,不是普通传话人的语气。”
    “更像在纠正。”
    “对。”林恩眼神没离开前面那辆车,“像他知道现场真正可能留什么,也知道什么绝不会留。”
    杰森沉默了两秒:“所以不是银行那边的老鼠。”
    “未必不是,但更像靠近执行端。”
    “比如『缝匠』?”
    “或者给他们收尾的人。”
    车队在两分钟后拐进切尔西一条相对窄些的街。这里老砖楼和新翻修店铺挤在一起,雨一下,路边垃圾袋和咖啡纸杯都黏在排水口边。回拨点是一家半关门的洗衣店外侧电话亭,电话亭后面连著一条只够两人並肩的窄巷,巷口堆著两个绿色垃圾桶,里面黑得发潮。
    蝉尾下车前手都在抖。杰森按著他肩膀,声音不高:“你就接,装不耐烦,开价,问他想知道什么。多拖二十秒。”
    蝉尾苦著脸:“二十秒够我死三回。”
    “放心。”杰森说,“今天死不了。”
    “你这安慰比不安慰还嚇人。”
    林恩把一个小型耳骨麦给他別上,自己也戴好耳机:“去。”
    蝉尾吸了口气,拉紧雨衣,朝电话亭走过去。
    街口一辆送货车慢慢经过,车轮碾开积水,路边一个遛狗的女人撑著伞,像什么都没看见。两名便衣已经分別进了对面楼道和巷子另一头待命。车里的屏幕接上周边摄像头信號,几个角度同时开著。
    电话准时响了。
    蝉尾明显被嚇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接起来:“餵。”
    耳机里立刻传来一个被雨声和线路噪音压过的男声,平,冷,不急:“你回得慢了。”
    蝉尾按计划冷笑一声:“你要买消息,我先看看你值不值我跑这趟。”
    “有没有人提到针头、血、標籤。”
    “有人提。”蝉尾说,“你先报价。”
    那边停了一瞬:“谁提的。”
    “你先报。”
    “別绕。”那人声音还是平的,“这是你保命的时候,不是抬价的时候。”
    蝉尾脸色一僵,明显真被嚇到了,但还是撑著道:“你要买,就按规矩来。我听到的不止一条。有人说金库洞里不乾净,有人说留了医疗——”
    “哪一层的人在说。”那边突然打断。
    蝉尾愣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法不对劲。
    “你问得倒挺细。”他勉强笑了下,“你像现场的人啊?”
    那边没接这句,只问:“是楼里,还是街上。”
    林恩抬眼,朝杰森比了个手势。
    杰森已经对著麦低声:“不是银行端。他关心消息扩散层级。”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说。”
    蝉尾咽了口口水:“街上先起的。楼里我够不著。”
    “谁先起的街上。”
    “这就另算钱了。”
    那边极轻地呼了口气,像在笑,又一点笑意都没有:“你没那么值钱,蝉尾。”
    蝉尾瞬间发白:“你认得我?”
    “我认得很多会死得很轻的人。”那边说,“最后一次,谁先传的。”
    林恩在耳机里低声:“拖。”
    蝉尾手指绷得发白,硬著头皮:“我得先確认你是谁。要不你给我个记號。你问这消息,是给昨晚的人收尾,还是——”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杂音,不像线路,更像对方那边也有人靠近了。
    下一秒,男声低低说了句:“走。”
    通话断了。
    “东巷!”林恩几乎同时开口。
    屏幕左上角的监控画面里,电话亭后那条窄巷深处,一个穿深灰雨夹克的人影刚从消防梯阴影下退开半步,动作极快。镜头只抓到他下半身一瞬——左腿落地时,重心明显偏了一下。
    “就是他。”杰森一把推开车门。
    林恩已经下车冲了出去。
    雨丝迎面扑过来,鞋底踩过湿砖地发出闷响。那道人影一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根本没有回头。动作不夸张,但快得异常稳,左腿虽然有点不平,速度却半点不慢。他肩线压得很低,像一只知道城市所有缝隙的动物。
    “联邦执法!停下!”后面便衣同时喊了一声。
    对方没有任何停的意思。
    巷子另一头本来堵位的便衣刚衝出来,那人手往墙上一按,整个人並不是翻墙,而是像借著那一按,从墙边贴著滑了过去。不是消失,可那一下动作看起来极其不顺眼,像眼睛和身体理解的重力突然错了一格。便衣扑了个空,肩膀狠狠撞在砖墙上。
    “操!”那边骂了一声。
    “鼴鼠!”杰森喊。
    对方还是没回头,猛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服务通道。林恩追进去的时候,只看见前面一扇本来应该锁死的铁门正晃了一下,像刚被人从里面硬挤过去。门边旧锁没断,但门框和墙体之间多了一条极薄的灰线。
    “左边!”林恩抬手一枪打掉门上方监控,不是为了遮蔽,而是让后方追来的便衣別只盯屏幕。
    他们穿过铁门,后面居然连著一段旧楼维修夹道,狭得像废弃管井的横切。潮气、铁锈味、旧灰尘一起扑上来。那人脚步声不重,只偶尔在前面某个转角敲一下,像在故意给追兵听。
    杰森在后面喊:“他在引我们往里!”
    “知道。”
    前面那人突然一偏身,从一道半掩的铁柵旁掠过去。林恩冲近时只来得及看到他袖口一角,深灰工装布料上有细细的浅色粉痕。
    下一秒,脚下地面一松。
    不是塌陷,而是那种明明踩著实地,却有一瞬像踩进了没踩实的电梯边缝。林恩身体本能往右一带,手撑住墙,耳边立刻听见身后杰森低骂:“小心!他改了这段承力感!”
    “不是改。”林恩看著脚边那层极淡的矿屑,“是让你的平衡误判。”
    杰森追上来,一边喘一边往前看:“他妈的,真的烦。”
    前面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林恩猛地抬手:“趴下!”
    两人同时往墙边压去。下一秒,一根本该固定在墙上的旧金属导管像被什么东西从里侧顶了一把,猛地弹出来,横著扫过走道。便衣若是在前面,这一下足够把人脖子打断。导管撞在对面墙上,火星和灰一齐溅开,空气里那种冷金属的味更重了。
    杰森咬牙:“他不是只会开路,他还会借旧结构伤人。”
    “因为他最熟的是楼。”林恩说。
    说完他直接抬枪,对著前面左上角一块发潮剥落的天花板边缘开了一枪。
    子弹没有打人,而是打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老支架连接点上。支架一断,上面一大片废旧隔音板和尘灰哗地砸下来,前头立刻传来一声很短的闷哼。
    “打中了?”杰森一喜。
    “没。逼停了。”
    他们衝过去,拐过最后一个弯,前面一下豁然开出来,是一处老楼后方的废弃装卸平台。雨从半开的顶棚边缘斜斜落进来,地上全是积水和油污。那道人影已经到了平台边,旁边停著一辆白灰色维修车,侧面泥点子糊了一半標识,后牌被污泥挡著,正好只露出末尾的“7”和“k”。
    驾驶座那边有人。
    林恩一眼看见车窗里一只带黑手套的手,正伸出来推门。
    “第二个!”杰森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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