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自己眼睛的问题,还是这边地势的关係,安知鹿觉得永昌城这边的日出要比幽州晚一些。
    但是太阳在天边一旦露头,它就顿时变得耀眼,似乎久別重逢的人省却了任何的寒暄,瞬间变得热烈异常。
    在安知鹿所见的记载里,澜沧江这边的江蛮和山蛮是不会早起的,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大唐绝大多数地方的人没办法理解的。
    在盛世里,他们一年里也有很多贫困潦倒,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但一旦这边有什么山货出產,或是正巧打到什么大的野味,能够换取一定的钱財,能够好好的吃上一顿,尤其是能够喝上点酒的时候,那他们就会兴高采烈的庆祝,通宵达旦。
    然后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他们將手头的钱財都花光。
    积蓄是不可能积蓄的。
    以前那些烧陶的村落乐此不疲的想要以次充好,不是为了到了过年的时候,钱袋子里会多几个铜子,而是为了晚上能够烤点肉吃吃。
    晚上玩闹睡得晚,那早上自然要睡到日上三竿。
    哪怕永昌城这一带已经拥有了如此的边贸规模,但拥有了更多可以用来吃喝的铜子,这边的部族在这方面似乎反而有些变本加厉。
    早上起得更晚了。
    安知鹿所在的这个集镇上,虽然日出之后也到处都已经是人声,但起来的也都是各个商队和这里商户的人,当地的人极少见到。
    这总算和他所见的记载对得上了。
    不然他都得怀疑是不是手底下那些幕僚给他收刮的书籍都是偽造的了。
    这里的商队也早已习惯这里蛮民的生活方式,要想赶早过江,那不能指望这边的人帮忙。
    在这经营船队、摆渡和装卸货物的,都是剑南道和山南道的商会,日出之后,渡口过江的大小船只已经络绎不绝,安知鹿隨便问了问驛馆的伙计,驛馆的伙计就直接热心的將他带到了一艘价格公道的摆渡船前,还直接告诉他,这时候直接坐船过江去永昌城,要吃东西就直接去永昌城里吃,永昌城里的住宿贵一些,但吃喝却挺实惠,那边的食铺做的东西滋味还更好,关键这时候去正赶趟,那边城里的食铺都已经开张了,而这边估计还得等一个多时辰才有人卖吃喝的东西,挑选的余地也不多。
    安知鹿觉得这个伙计不错,很想直接顺手丟些铜子给他,但转念一想自己昨日显得抠搜得很,今日就不要破坏自己的这个形象了。
    他很客气的致谢,然后登船过江。
    江风徐来,日出之后,寒意瞬间消散,安知鹿终於可以看清些周围的景物,他体內的真气已经渐渐变得充盈起来,心情也隨之变得舒畅起来。
    驛站的那个伙计的確没有说谎。
    安知鹿进了永昌城之后,他发现大多数客商都並不急著交易,而是第一时间直扑各种食肆,赶紧抚慰自己的肠胃。
    安知鹿理应直接去寻觅出安贵的踪跡,但此时这座城的祥和,诸多香气的交织,却让他有些恍惚起来,他突然觉得既然没有什么危险,顾留白又远在长安,那他可以静下心来慢慢的看看安贵所在的这座城,看看他现在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很隨意的走进了一间散发著食物香气的茶肆,这间茶肆在几条街道的交匯处,在二楼的临窗,可以看到永昌城里最热闹的那些街巷。
    安知鹿在这里没有维持自己抠搜的姿態,他对著伙计道,“將你们拿手的吃食拿些给我,需让我填得饱肚子又觉得滋味不错。”
    这要求对於这里的伙计而言似乎一点都不难,很快一碗烤茶,几块焦黄的鱼块,一些块茎类和一些看似瓜果一样的东西堆在一张蕉叶上铺在了他的桌子上。
    这茶对於安知鹿而言就首先很新奇。
    茶是干晒的青茶,说不出多好,茶味很浓,关键它是在陶罐子里烤焦之后冲入沸水,还加了姜和粗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香料。
    安知鹿喝了一口,觉得滋味怪得很。
    茶汤似乎很香,但入口又说不出的苦涩,尤其那些不知啥玩意的香料沫子,似乎让他的舌头都中毒般阵阵发麻。
    看著安知鹿不自觉皱起的眉头,那伙计又丟了几块东西到他面前的焦叶子上,“客官是不是第一次喝不习惯?你配著这软粑吃。”
    安知鹿抓了一块那软绵绵白乎乎的看似米糕的东西丟嘴里咀嚼起来。
    这东西倒是软软糯糯,十分清甜,还有一股花草的香气。
    “不错!”
    安知鹿的眉头顿时鬆开了,他对著这伙计竖了竖大拇指,“別有滋味。”
    “尝尝烤鱼,如果觉得清淡,一会下面有烤山猪肉切了端上来,你要几块直接说。”这伙计一边忙著招呼其它客人,一边对著安知鹿叫了几句。
    这时候安知鹿听到不远处市场里响起了敲锣声,接著又有市署敲著木鐸宣读:“今日驃国银幣一枚,准米六斗……”
    市场里很快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白蛮商贩清亮的討价声、乌蛮马夫吆喝牲口的短促音节、哀牢女子叫卖蕉叶糍粑的柔婉调子、吐蕃僧侣诵经般的低沉喉音,还有驃国商人的缅语像雨打芭蕉,天竺梵语如念珠滑动,铜钱与海贝倒在木案上的哗啦声、象牙秤砣与秤盘的轻撞、布匹撕裂时的脆响、骰子在陶碗里旋转的嗡嗡声、远处锻铁坊传来的鐺鐺节拍。
    整个永昌城明明是山林之城,但无数这样的声音在空气里浮动,伴隨著茶汤的水汽,却似乎让这座城仿佛瞬间沸腾,如漂浮在海上的巨船在水汽里穿行。
    甚至还有奇妙的乐音响起,这里竟然有幽州城都没有的乐器铺子,一名驃国的店主此时正调试一架凤首箜篌。二十二根丝弦撩动,音色清越如泉。两个南詔乐伎驻足聆听,隨后一人击打“鐃鼓”,一人吹起“横笛”,竟即兴合奏起来。
    安知鹿在长安城里呆过一阵,但这种曲调即便是在长安城里都未曾听闻,似是驃国一种佛寺的旋律,却又融入了这边山蛮的乐音,外来的事物和本地的东西,在此竟十分和谐的交融在一起。
    安知鹿已经很多天没有像今日一样安安静静的好好吃东西了,这烤茶的滋味虽然显得有些古怪,但却让他的注意力开始回归到这些吃食上。
    在这样的乐音声里,他看到了隔壁食肆的伙房案板上在切“鹿膾”,新鲜鹿肉撒上茱萸粉、蒜泥和越析盐,血腥与辛辣直衝鼻腔,对面的街角是家烤鹅的铺子,那上面掛著的旗號居然是洛阳老店大头肥鹅,此时那烧鹅的焦香阵阵扑鼻,遮盖住了街道上的牲畜的气味。
    也就在此时,他听到有人在用各种方言喊,意思是放水了,小心脚下。
    安知鹿还未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哗啦啦水声响起,街道里有白花花的水流不断冲刷而过。
    “这是放水冲街,山泉水从暗渠里放出来,把街道上的粪水都冲乾净。咱们这暗渠重修过了,一天能冲三次,等会还有香馆的人沿街薰香,所以过往牲畜虽然多,但不会有多少臭气,也不会生病。一会香馆的人熏的香,一开始闻著会有些腥臭,但很快就会香气扑鼻!”
    这时候那名伙计又有些骄傲的对著安知鹿隔著几张桌子嚷嚷了几句。
    安知鹿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这伙计居然是生怕他没见识,误解他们这边的薰香是蛮民的垃圾货?
    过不多时,不远处的街巷里燃起一些发青的烟雾,果然有腥辣浓烈的气味直衝他鼻孔深处,但只是数个呼吸之间,这种气味却似好像吞噬了马帮的汗酸,骆驼的腥骚,街道上残留的牲畜粪便气息,反倒是令城中的空气开始充满一种带著水藻清甜的气味,很像是某些高山湖泊里吹拂而来的微风。
    安知鹿本来要了一些烤山猪肉。
    这些切成巴掌大小薄片的烤山猪肉此时刚刚放在他的面前,但食指大动的安知鹿此时却慢慢的停了下来,仿佛变成了晨光里的一尊雕像。
    他看到一些十来岁的少年少女端著石盆,排著队在街巷之中穿行。
    那些石盆里放著已经变白了的炭火,上面堆放著黑乎乎的香料。
    香料散发著裊裊的青烟,这些十来岁的少年少女就像是嘰嘰喳喳的麻雀,十分热闹,兴高采烈。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人,就是许久不见的安贵。
    安知鹿如石雕般不动,他的目光却並未始终聚集在安贵的身上,他没有去惊扰这支队伍。
    很多个呼吸之后,他继续吃喝,然后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看到时不时就有人和安贵打招呼,时不时就有些人塞些东西给他。
    嘁嘁喳喳的欢笑声中,偶尔也会响起安贵有些严厉的训斥声。
    这是他最熟悉的安贵,但在这晨光里,在那些裊裊的青烟下,却又开始让他感觉到十分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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